我很吃惊地看了看金贵，他的样却像是在说一句家常话。他把双手抄在兜里，嘴抿成一条曲线，脑袋一一地，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恍惚，金贵看起来面熟，仿佛我早就认识的某个人。

我默念了一下，自然心里雪亮，但我却不告诉他，我只是也哼了一声，我说，金贵，你不要自作聪明了，他是哪个的家长我都不放在心上。家长和家长还有他妈的什么区别呢！说他是你的老爹，说他是宋小豆的老爸，我都觉得不吃惊。

昨天，当包京生被金贵背走之后，血腥的现场立刻就被收拾得净净，甚至在被拖帕拭得发亮的走廊上，还映喜悦和宁静的光芒来。家长会时举行，成年人的味充满了教室，他们清理咙的声音就像不畅的龙。人基本已经到齐了，我看见爸爸最后一个走了来。

爸爸来的时候，朱朱拦了他一下，她说，您，是谁的家长呢？宋小豆也别过来，脸上带着儿愠怒。对，是愠怒，我刚好上学期在补考时遇到过这个词，愠怒，就是不失风度地表达生气，就像宋小豆面对着一个她不喜的人。爸爸没有回答朱朱的提问，他已经越过朱朱的肩膀，看到了宋小豆的愠怒。他大概准确地判断，她才是这儿真正的首长吧。爸爸把右手伸到帽檐下，隔着丽小巧的朱朱，给宋小豆敬了一个军礼。他那么瘦弱，却穿着臃的灰狗服装，汗跟虫似地爬满了他的脸膛，他敬军礼的时候，像旗杆一样在衣服里边不住地哆嗦着。家长们哄堂大笑起来，有人还拍了桌，大叫真他妈好耍啊！这真是二？一班的教室啊，连家长起哄的时候，也多么像他们自家的宝贝。还有那些拿到单的人，他们都抬起来看着我的爸爸，如释重负，很光地笑了。

我顿了一小会，觉得我碰到了自家的痛，突然冷笑起来，我说，人要都跟狗一样势利，金贵，你早被我们咬得遍鳞伤，从二？一班去了，是不是？

后来，他们终于还是把包京生送回去了。关于包京生家里的情况，金贵都没有向我提到过，只慨了一句，那张破沙发，大得真像他妈的一张双人床！

爸爸现在教室门的那一瞬间，我甚至都没有认他来。我可能和所有人一样在惊讶，这老灰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？只是当他开始询问的一瞬间，我才认来，这是我的爸爸啊。噢，是的，爸爸是保安，上那制服他就跟军服一样在珍惜。我坐在家长们的最后排，隔了一片黑压压的人，我还是看来，这千真万确是我的爸爸啊。爸爸的礼貌、谨慎、卑微，都在向别人揭穿着我撒过的谎言。那一瞬间，我明白我的好日已经完了。至少，那跟糕一样的好日被人暴地搅了，碎了，拿去喂麻雀或者喂狗去了。我当然不是在骂我的爸爸，怎么会呢，我他，可怜他，只不过他凑巧是穿着灰狗的制服罢了。我没有想到他会来，真的，我们本来是说好他不来的，我把成绩册拿回去就可以了。可他还是赶来了，他走教室的时候，还是气吁吁的，宋小豆正在清嗓，准备讲话。我坐在最后一排，任务是随时提供服务，其实痛脚已经让我成了真正的瘸，我躲在家长们的后边，只能跟狗一样息呢。朱朱还站在前边的门，手里着一摞可疑的单。那些单真的就像本？拉丹的邀请书一样，收到单的家长都贼一样，把埋在了自己的手心里。

金贵的脸变得煞白，他的嘴哆嗦着，伸一指指着我，他想诅咒我，或者想扇我一耳光，可是他没有。他脸上的表情也慢慢地变成了冷笑，他说，风，风，…他有些说不下去似地，但冷笑还在脸上挂着，他说风大，你受了什么刺激吧，你拿我一个乡佬来气？

当心的，就是尽一个同学的职责罢了。司机就笑，说，跟我们老板一样，时常都在学雷锋。

看着金贵被得可怜的样，我忽然觉得很无聊，很没意思，我拿一个乡佬什么气呢。当人人都可以冲我吐唾沫的时候，我转朝着一个乡下佬骂×你妈，我该是多么可怜啊。我扭过去，望着窗外。窗外刚好有风，光跟一样在泡桐树的叶上淌，地淌，淌得让人觉得自己的心里也有什么在淌着，淌着。

但是，我还没有多想，金贵哼了一声，不经意似地问我，晓得那个家长是谁的家长吗？

宋小豆也笑了，她用英语问了一声我爸爸，大致相当于笑问客从何来吧，因为她的语调显得相当客气

如果是在昨天以前，我的意思是，是在昨天家长座谈会以前，我趴在桌上失声痛哭，所有人都会觉得这是将军的千金在发嗲呢。可现在不了，我的泪算什么呢，自我可怜罢了，就像那个什么成语说的，我的哭声是破罐摔在地上砸来的破响，是又丑又难听啊。在他们可以把我的哭声当发嗲的那些日里，我却从来没有发过嗲，我真是错过了该哭的好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