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还是陶陶转述给我的，宋小豆骂他，骂着骂着，就先后用双语叹息了这么一句。宋小豆说来的那个鬼是西方人的鬼，不是我们的鬼，叫个什么，也许是傻或者鸟吧？陶陶也没有搞清楚。陶陶现在再不会给我说什么了，他和我一关系也没有了。陶陶大概想和所有人都把关系了断了，他站在那儿，坐在那儿，就像没鼻没、没心没肺，就像一团气。

公厕大战其实是好事者们瞎叫起来的，哪有什么大战呢？谁都没有挨黑打。如果麦麦德的说法，一盘棋才刚刚落，就已经成了残局了。没有谁遭到黑打，也没有谁为此受到警方、校方的惩罚。这事对泡中来说，说到底，也没什么好说的。只不过它发生在二？一班，我、陶陶、金贵，还有包京生、朱朱凑巧算是它的当事人，所以它才对我们几个少而又少的人产生了一丁儿的影响吧。我还是我，我和陶陶的事情早在这场所谓的大战之前就结束了，我从来没有好好地了解过他。当然，他可能也从没有了解过我吧？它呢。我失去的仅仅是那把猎刀，十八岁生日的礼。那天我从粪池边直起的时候，猎刀就已经不在我的手里了。也许谁把它拣回去了，也许谁把它一脚踢粪池了，这和我已经没有了关系了。反正，我手里已经没有这把刀了。

我劳神费时地想过，该怎么置剩下的那把刀

但是伊娃是不依不饶的，这个瘸女孩的想法总是非凡的。她把她的想法、她的秘密，都记录在了她的《小女大印象》里，不过她再也不会由谁朗读给我们听了。她除了哭泣，就是埋着，一个劲地写啊写啊。她的脸是煞白的，脸颊薄得像一把刀，鼻尖上的弯勾和鱼钩一样尖锐。我们都想晓得她写了些什么，任主任的侄儿说，愤怒诗人，伊娃的愤怒肯定更让她妙语连珠吧。但是她不让任何人碰她的《小女大印象》，她走到哪儿都拿双手把本抱在前，和电影里日本、韩国的女孩一样，活脱脱成了个假眉假的淑女了。不过，至少我当时是这么认为，这全都是他妈的假像啊。不然，伊娃如何是伊娃呢？

那天，陶陶把伊娃的手从自家的领上扳下来，再把她轻轻一推，她就一跌在了座位上。伊娃就咿咿呀呀地哭起来，她是想用哭声来把陶陶圈住，可陶陶丢下她已经走了，哪她在哭什么。

可怜的阿利，在公厕大战之后他也连带着给废了，就像挨了一顿黑打的家伙就是他本人。

我并没有吃惊。我只是问阿利，陶陶也没还手吗？

了个问题，伊娃吗要骂陶陶从她里穿过去？我觉得包京生真是蠢到了，我说骂架就跟打架一样，拣到什么就使什么，石、刀、妈的×，哪个还去多想为什么？但是包京生却挤了挤一只睛，很坏地笑起来，他说，别看你留板寸、穿靴，像个嬉士，可你还没长醒啊，你还是个没见过天的青。他朝朱朱撇撇嘴，他说，你说对不对，小人？

阿利地吐气，他说，陶陶没还手。陶陶连什么话都没有说，就骑着自行车走了。

有一回麦麦德单刀匹去劫持一支富商的骆驼队，在格斗中他把刀丢了。把刀丢了，他还在和他们拼命搏杀，他们吓坏了，说，这个人真要命，这个人连刀都不要了！他们就发一声喊，跑了个光。噢，也许，一个人到了不要命的时候，就连刀都不要了，就把自己也变成了一把刀了？这个情节我记得最熟，因为我至今也没有懂这到底是为什么。

这一次伊娃哭得细声细气，但又哭得意外的长，绵绵的雨一样，不能让人惊心动魄，却把人搞得心烦意，永无宁日似的。就连上课的时候，她也在啼啼，没完没了。好在伊娃的哭声掌握得很有分寸，刚好在不扰教学的范围内。泡中老师的涵养也真的是不一般，他们听见了也就跟没有听见一样。在泡中当老师，蒋副校长曾在广播里说过，第一是要涵养好，第二是要涵养好，第三还是要涵养好，我们泡中的老师，就是涵养最过得。这番话，蒋副校长在每年的教师节时都要重复好多遍。既表扬了老师，也讨好了学生。而宋小豆说过一句更为彩的话，涵养不好早见鬼了。

有一天阿利告诉我，他亲看见，伊娃在十三泡桐树揪住陶陶，扇了他一个耳光。

朱朱没吭声。我看看她，她的脸都红了。我不晓得什么她的小脸要假眉假地红，不就多是一句话嘛。况且陶陶对这句话本就没放在心上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