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目下不宜饮酒，足下失算了。”顿弱的惊喜倏忽消失了。

“姚贾只是虑及万一。顿主张，自是正。”

一飞瀑泉下，坐落着典苑。这是甘泉的独特，因依着战时秦王统帅的规制建造，各主要官署都建造有专门的公务院。执掌的官署所在，便叫典苑。幽静的山居院里，顿弱扶着竹杖踽踽独行，雪白的散发宽大的布衣，躯佝偻步履缓慢，远远望去分明一个山居老人。

“顿，看！这是何？”

“顿弱兄…如此，姚贾直言了。”

“噤声！笑甚？药茶有甚好笑？”顿弱板着脸。

“赵能使胡亥以假真，恐非小事。”

“如何援手？敢请明示。”

“哎——你这老顿，不酒不笑，还教人活么？”

次日午后，姚贾探视典客顿弱来了。

“姚贾若以老夫为迂阔之徒，免谈。”

“你既来也，自是甚都知了，何敢屡屡发笑？”顿弱显然不兴了。

“顿何意？我知甚？”

“姚贾？”顿弱扶杖转，一丝惊喜漾在脸上苍老的沟壑里。

“莫胡说，随老夫来。”顿弱着竹杖径向瀑布下去了。

姚贾与顿弱之间渊源可谓久矣。同被秦王延揽，同掌大任，同为帝国九卿，同善秘事谋划。最大不同是两，一则家世不同，二则秉不同。姚贾家世贫贱，父亲是大梁看守城门的一个老卒，被人称为“大梁监门”；是故，姚贾是凭自己的步步实小吏阶层再秦国的。顿弱却是燕赵世家，名家名士，周游天下而咸的。就秉而言，姚贾机变明长于斡旋，与满朝大臣皆有良好谊；顿弱却是一傲骨，不屑与人滥，公事之外只一味揣百家经典。在帝国大臣中，几乎只有姚贾与顿弱能够说得上有几分谊。今皇帝大巡狩，原定也有姚贾随行，却因李斯提廷尉府牵涉日常政务太多不宜积压，皇帝才下诏免去了姚贾随行。如此一来，顿弱便成为随行皇帝大巡狩中唯一通晓山东老世族的大臣，原先从事秘密使命的黑冰台也事实上全顿弱统领了。皇帝猝然病逝，顿弱病不支却死也不离开行营，李斯多少有些不安了。

“请顿援手丞相，安定大秦！”

“愿闻见。”

姚贾说得很是激昂。顿弱却看着远山不说话。默然良久，顿弱的竹杖着姚贾面前的大石缓缓：“庙堂究竟有无黑幕，老夫姑且不说。老夫只说一件事：依据秦法，黑冰台只是对外之秘密力量，不得介国政。否则，黑冰台何以始终由大臣统领？天下一统之后，陛下几次撤去黑冰台，奈何复辟暗汹汹而一再搁置。本次大巡狩之中，大肆追捕山东复辟世族，黑冰台尚未起用。陛下亦曾几次对老夫提及，秦政奉法，黑冰台该当撤除了…”

“谁说酒了？此乃健药茶，顿失算也！”姚贾朗声大笑。

遗诏乃密诏，如何开启方合法度，老夫尚未想透。”姚贾愣怔片刻，猛然：“行营从九原直南来，扶苏蒙恬没有前来晋见陛下？”李斯：“王离特使，前来迎候陛下北上九原，被赵技法支走了。”姚贾大是惊讶：“赵技法？赵何能支走王离？”李斯长叹一声，遂将那日情形叙说了一遍，末了：“这件事，老夫为不安。庙堂闱，似有一黑幕…”这一夜，李斯与姚贾直说到山月西沉，方才了谷。

“陛下可曾颁了撤台诏书？”姚贾有些急迫。

姚贾踏典苑的时分，顿弱正在扶杖漫步。

“无非赵在而已，有何万一之虑？”顿弱很不以为然。

姚贾心顿时一亮——顿弱清醒如常！两人同掌多年，诸多习惯都是不期然锤炼来的。譬如但说大事，总要避开左右耳目，且要最好到即或有人听见也不能辨别连贯话音。目下，顿弱将他领到瀑布之下，声隆隆，对面说话如常，丈余之外却不辨人声，足见顿弱心智如常绝没有迟钝麻木。两人走到瀑布下，相互一伸手作请，不约而同地背靠瀑布坐在了距离最近的两方光的大石上。顿弱顺手背后一抄，一支盛满清清山泉的长柄木勺伸到了姚贾面前，随之一声传来：“不比你那药茶么？”姚贾握住木勺柄腰，低凑上木勺汩汩两大，抬笑：“果然甘泉，妙不可言！”

“以黑冰台之力剪除庙堂黑幕，确保丞相领政，陛下法治之不变！”

“老夫明说了。”顿弱一跺竹杖，霍然站了起来激昂声“以皇帝陛下奠定之基，一百个赵，一百个胡亥，也兴不起风狼！陛下之后，大秦危难只有一可能：丞相李斯有变！只要丞相秉持公心，依法行事，任谁也休想撼动大秦！赵，一个小小中车

“顿别来无恙乎！”姚贾遥遥拱手声。

“老夫劝告廷尉，也请廷尉转告丞相。”顿弱回避了姚贾问话，着竹杖正“治奉法，秦政之基也；纵然国有佞，亦当依法剪除；大秦素有贤去佞传统，只要几位大臣联名奏弹劾不法，蛀虫必除，庙堂必安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