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江南土生土长的基层小吏，没有人比袁晁更清楚，土地兼并现在已经愈演愈烈到一个什么程度，而土地关乎江南豪门的本利益，牵一发而动全，孔晟如此，必须要备与江南豪门群为敌的魄力和勇气。

袁晁眸中掠过一丝兴奋和奇。让他兴奋的是，孔晟执掌江南最权柄，若是孔晟真心要革除土地兼并的弊政，这对江南百姓来说绝对是一件天大的幸事。只是让他奇怪的是，孔晟为达官显贵，为什么会主动向自权贵阶层的本利益下手？

袁晁能发动一场席卷整个江南的大起义，说明此人并非常人。至少，领袖能力和组织号召能力应该是蛮的。更重要的是，此人因为土地问题聚集难民民起事，说明其对江南土地兼并的痼疾非常了解，用此人来协助自己完成土地改革，孔晟认为是最合适不过的了。

孔晟眸睁开，清澈邃的目光投在袁晁上，这让袁晁有些不安。他其实不知自己如何能引起一个堂堂一品郡王的关注，孔晟作为朝中显贵，如何能直到自己一个台州胥吏的名字？

可这两天，江宁郡王和神龙卫的动作实打实推，没有半招。这让袁晁突然意识到，或许这个名动天下的江宁郡王真的站在了民生的立场上。

孔晟知面对袁晁这有一定正义和政治野心的人，没有必要遮遮掩掩，单刀直最好。他之所以留下袁晁，除了希望能消弭未来引发江南动的袁晁起义风暴于无形之外，还有让袁晁为己用的心思。

前日公审之后，他就被郡王府的人给留住，说是孔郡王要见他。但孔晟却一直没有接见他，直到今天。

孔晟的声音虽然轻微却很定。

“朝廷的均田令虽然限制土地买卖、占田过限，但被授田的百姓土地不足，赋役负担沉重，稍遇天灾人祸，就被迫卖土地，破产逃亡。或者沦为各地士绅豪门的佃客家。”袁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孔晟的神变化，稍稍停顿了一下才又：“单单是号称江南二豪的义兴周氏和吴兴沈氏，嫡系旁系几乎占尽了江南三成之土地，至少有上万丁沦为周氏或者沈氏的佃客，向周氏和沈氏租土地，缴纳额租金并替两大家族承担向朝廷的税赋。”

他来江宁一则是为了查看动静，二则是为亲戚伸冤打官司而来。在他看来，江宁郡王孔晟此番所谓为民众向士绅世家大族追索被占土地的行动，无非是虚张声势，带有个人的政治目的，不可能动真格的。

鼻观心，手里的折扇轻轻摇动着。

袁晁悄然而立，神微微有些复杂。

“第一，本王知你对江南豪门侵占百姓土地的事儿甚为了解也恶痛疾，所以本王要听听你的实话；第二，江南豪门兼并土地之风愈演愈烈，百姓手里的田产被大肆侵占，江南十三州之地，绝大多数的土地都集中在了士绅大族手里，不仅导致百姓离失所无田耕无以生计，还导致官府无田可授。自大唐开国以来施行的均田制已经名存实亡，士绅豪门垄断土地，截留朝廷税赋，百姓苦不堪言。本王知其害，所以才痛下决心，要革除此弊政。”

“台州府四县之地，至少有半数以上为义兴周氏一族田产…”袁晁说到这里，微微有些犹豫：“小人鲁钝，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袁晁凝望着孔晟，一字一顿：“士绅豪门在地方占有土地，百姓依附为，毫无人自由可言，且说义兴周氏而言，周氏在台州、越州等地，几乎是架空官府，一手遮天。土豪劣绅虽不为官，权势却凌驾于官府之上。”

孔晟突然轻轻一笑：“袁晁，本王留下你，目的有两个。”

孔晟忍不住笑了：“本王找你来就是听实话的，你但讲无妨。无论对错，我们私下，无妨无妨。”

袁晁定了定神，试探着恭谨：“郡王，小人生长在江南，年长后又在台州为胥吏，知士绅侵占土地之害。虽然照大唐律，分田年老死官，但真正还到官府的分田却是凤麟角，大多数都被本地士绅掳掠而去。各地大族以各方式将公田占为己有，衙门能授的公田越来越少，以小人所在的台州为例来说，至去年，台州刺史衙门登记在册的公田数目已经不足一顷，照此下去，如何向百姓丁授田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