陌少欣她居然也晓得自己折腾，捞过一个趁手的圆凳落座，又给自己续了半杯茶，摆一个长谈的架势方：“阿兰若当初要救的，并不是橘诺，而是沉晔。”又问她：“阿兰若同沉晔，你晓得多少？”

陌少神思转回来时，正瞧见凤九睁睁直盯着自己，眉间纠结成个“川”字，话中见疑惑：“阿兰若虽然不如我折腾，但从前同橘诺结的梁也不算轻，为何她当此关却要救橘诺一命，这个理儿我想不顺。今日你若能说通我，我就全听你的，你若说不通我，我就还要想一想。”

到底是公主问斩，即便不是什么光彩事，也需录卷宗史册。为后世笔墨间写得好看些，刑官净一把山羊胡，在里足了学问。观刑之人有讲究，皆是宗亲；刑之地有讲究，神跟前灵梳台；连行刑的刽手都有讲究，皆是从三代以上的刽手世家海选而来。

虽然瞧着帝君日日一副树钓鱼的不问世事样儿，但听过这位天地共主执掌六界时的严谨铁血，他自然不信帝君堕此境后果真诸事不问。

后的事情，论来也是橘诺自己不争气，同教她习字的夫有了私情，怀了。比翼鸟一族质殊异，怀胎不易，堕胎更不易，动辄横尸两命。堕胎是死，这个事被相里阕晓得也是死，为了保下前夫唯一的血脉，倾画夫人别无他法，辗转思忖后，终于撒下这个弥天大谎。

行刑的灵梳台本是神官祈福的台，轻飘飘悬着，后略衬着一座虚浮于半空中的神殿，传佛音阵阵，有些缥缈仙境的意思，正是歧南神。

风中有山香，天上有小云彩，橘诺一白衣立在灵梳台上，不像个受刑之人，倒像个绝的舞姬将在

苏陌叶叹了气。这些过往都实实在在发生过，遮掩过往的木盒再结实也未免透风，有形有影的事情，帝君想要晓得，自然就有法可以晓得。

凤九比一个小手指来，大拇指抵着小手指的指尖给陌少看：“晓得这么一丢丢。”

人当年也很贞烈，本以死殉夫，但因肚里怀了橘诺，相里阕她心切，言她不死便允她留下大哥的骨血，她才这么活了下来。倾画如愿生下橘诺，宝贝一般养着。再后来生下相里阕的骨阿兰若，却因她当日恨相里阕，孩刚落地便亲手扔了蛇窝。这也是阿兰若的一段可怜世。

上担了两条重罪，一条欺君罔上，一条未婚私通。

这样细致周到的斩刑，他们西海再捎带上一个九重天都比不上，苏陌叶以为难得，行刑当日，兴致盎然地揣了包瓜领着阿兰若在观刑台上占了个排。

陌少的这段回忆中“当初”是若年前的四月二十七，刑台上橘诺行刑。“如果”是那时他领着阿兰若前去台前观刑。

世间之事，最无奈不过四个字，如果当初。

果然无论如何，还是只能靠凤九这个啊。

他本着一颗看闹的心，阿兰若却面肃然，手中握着一本往生的经文，倒像是正经来送这个素来不和的姊姊最后一程。

见微知著，睹始知终，这才是帝君。帝君他当日在小厨房中说利落二字时，怕已是在心中铺垫好了今日的终局。

梵音谷虽同红尘浊世相离得甚远，这一年的四月，却也笼了许多的杀伐之气。先是宗学里决了一位教大公主习字的先生，再是王中了结了几个伺候大公主的。未几日，大公主本人，竟也被判上了灵梳台问斩。

留下橘诺，是当年相里阕万不得已用的一个下策。看少女一日日落得丽聪颖，更是扎在他心中的一长刺。相里阕早已有心掉她，无奈倾画夫人护得周全。

苏陌叶盯着杯中碧绿的茶汤犯神，橘诺绝不能死，倘若死了，后什么戏也唱不成。既然这一次是帝君主将橘诺的事晾在了上君跟前，是帝君他老人家要借相里阕这把刀惩治橘诺，若旁的人将橘诺救来，岂不是等同与帝君为敌？

大公主是谁的，晓得此事的宗亲们许多年来虽闭不言，此时到底要在心中推一推，这是否又是上君的一则雷霆手段？不明就里之人，则是一边恼怒着大公主的不守礼知耻，一边齐拱手称赞上君的法度严明。这桩事得相里阕面里都挣得一个好字。

凡人在诗歌中咏四月时，免不了些芳菲凋零的离愁，生死相隔的别绪，借司命的话说，乃是四月主杀。

陌少手抚茶杯，良久：“我可以再给你讲一丢丢。”